8月4日
1.
一阵香味幽幽地飘进我的嗅觉范围内，大脑的反应是敏捷而准确的：月桂，白色的，它开了。但是我的视觉范围无法延伸到它所在的方位。高楼太多，树木太茂密，它太低调，太害羞。但是我知道它的存在。
花儿从来都是守时守信的，无论是国槐还是月桂。不象朝令夕改的人，常常忘记自己曾经的承诺。
八月了，这是个属于月桂花的季节。月桂在绿树之荫里轻柔地呼吸着，呵出阵阵淡雅的香气。
突然想起女儿刚出生时，同学琦前来探望。她伏在小婴儿的脸上猛嗅了一阵，回头冲我说：啊，这个漂亮的小东西，真是呵气如兰！
2.
梦，是七月末曾经的一段真实，在八月初的一个黎明轻轻敲打着窗。
寻常巷陌，一只低飞燕子徘徊；两行茂盛国槐摇曳；三两个匆匆行人闪过；四五个迟暮老者墙角呆坐；六七声懒慵蝉鸣；八九座老楼午后沉默；十分惊喜，千声惊叹，这个城市竟有如此超然一隅！斜风细雨中，国槐的花倏地落成下雪一样密集，窄窄的路面上聚集了白白的一层。
手中举着一只叫爽吧的冰棍，傻站在小巷的一端，看这似乎从黑白照片里裁下的局部视图，惊艳。
在八月初的黎明，或者七月末的偶遇，我已经分不清哪一段是梦，哪一段是真实
梦，在八月初的黎明，黎明中的小巷空无一人，国槐的花仍在喧闹地飘摇而落。我站在小巷的一端，从三脚架上的相机镜头里，看到那些落花模糊成雪。 安静，静到听得见槐花落地的刹那细微清脆的撞击声。撞击声连成片，又象细雨的沙沙声。突然一阵铃声，属于老式大金鹿自行车的铃声，穿透黎明的寂静，由远而近。拾荒老人骑着破旧的车子，绕过我，并回头用异样的眼神定定地看了我好久，然后继续走远，直到消失。
3
父亲搬家之后，寻找到新的乐趣。他在小区的院墙外开垦了一小片地，种上了所有他能买到的农作物种子。周末回去时，母亲说你得参观一下你爸爸的菜园啊，弄的真不错。父亲喜滋滋地说弄着玩，闲着也是闲着。反正种上了，如果到收获的时候那地还没征用，就算意外收获吧。
周六早晨，当我起床时父亲早已经出门侍弄他的小菜园了。我站在落地窗前，眺望世纪路。天阴沉着，一点一滴的又下了起来，雨点逐渐密集。看来这次小菜园又参观不成了。
父亲冒雨回来，手里掐着一大把肥肥的豆角对我说：走的时候一定带上点，我们吃不完。下周你再回来，就能吃上辣椒了。本以为他只是小打小闹给自己解闷，看到他的收获，大大吃了一惊。父亲是五十年代初期的农科中专生，干这个是老本行。一辈子的官宦生涯使他荒废了学校学来的东西，却在退休后派上了大用场。爸，你还种了什么？老头儿高兴地说，有茄子，西红柿，辣椒，芝麻，水萝卜，胡萝卜、豆角。我故意惊奇地问，天呢，这么多东西得多大的地？几亩？ 他思忖了一下说，也就两分地吧？
说起他的菜园他很兴奋，我也故意问些很外行的问题。他说菜园附近有一对小野兔常活动，胡萝卜被它们啃过。女儿一听赶紧跑过来说，姥爷，下次小野兔来偷吃你的萝卜时喊我一声，我想看看小野兔！
母亲坐在屋角的马扎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哦这可有点不大好办。小野兔去偷吃萝卜时不会喊着你的。难道它会对你说：走，咱们去偷吃萝卜去？
4
走，咱们去偷吃萝卜去？
女儿走过来，拽拽我的胳膊。我回了一下神说，咱们不是说好吃加州牛肉面吗？哪有萝卜？女儿娇嗔道：咳，妈妈你真没幽默感，这不是姥姥说的话吗你忘记了？
后来，晚饭没有去偷吃萝卜，也没去吃加州牛肉面。我把父亲收获的那把豆角从冰箱里翻出来，海海地顿了一大锅。
8月9日
风很大，雨很小。头发湿了，很乱。
她说早点回来，台风要来了。
一些关于死亡的消息和台风一起到来。于是我们在一天的开始的时候谈论死亡，然后继续工作，或者喝喝差看看报上上网聊聊天，最后在睡前再讨论一会死亡。
一个死亡事件和我的前同事的独生子有关。另一个死亡事件和简生的四十岁男同事有关。
前同事的儿子死于车祸，周日发生的。听说他还间接造成另一辆货车两个人当场死亡。前同事一直官场得意要风得风要雨的雨。可是他搞不到独生子永远的安全。
简生说他们办公室里都在谈论他们的一个同时，周日过世了。我没问，是什么原因。那个人我不认识，也从来没听说过。他的死对我来说，无关痛痒。
同事一直在说， 在叹息。同事说独生子女政策太残酷了，高院长这下可完了再生都来不及了五十几岁了。
我没有沉重没有难过没有感觉。
晚上依然看碟，《21克》，也是关于死亡的话题。《21克》的死亡也跟车祸有关系。一个父亲，和两个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被车撞，他们都死了。肇事司机逃逸。父亲的心脏捐献给了一个心脏濒临崩溃的病人，病人接受心脏移植后寻找到了丧夫失子的女人，爱她，照顾她，甚至帮她找到肇事司机，而且掏出手枪要杀掉司机。肇事司机在出事后一直活在罪恶感的阴影下，他做苦力，自杀，自虐，离群索居。但所有的做法都不能减轻痛苦。直到病人和女人找上门来，他希望被他们杀死，但是最终死的却是病人。病人在最后的弥留时有很长一段画外音：听说 人在死的一瞬间会轻21克。这21克，是五枚硬币的分量，或者是蜂鸟的分量……
或者，应该是灵魂的分量。
关掉电视机，和房间所有的灯。黑暗扑过来，从所有的方向。同时扑过来的，还有一些感觉，是清冷的空气里，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巨大的悲痛，正在一点点触动着我。那些悲痛象黑洞在吞噬着他们吧？这样的夜，他们该如何度过？他们的哀痛是永久难以消除的啊
让我们暂且相信吧世界上真的有21克这样的事。愿这些脱离了肉体的21克，保佑他们的亲人吧
2
月桂还在开着，香氛被台风吹到很远，又被雨滴打湿落到地上，又被雨水冲走。
月桂香走远了，才品出，它的香味后调是苦的。
你知道吗，立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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