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
七月的第一天已经临近黄昏,我的梦仍停留在六月。
静静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累了,倦了,睡了。被电话的铃声吵醒,M在电话里说很抱歉你妹妹托付的事今天办不完了,要等周一。
为什么不明天接着办呢?
因为明天大家都休息。
为什么大家都要休息?
因为明天是周六,姐姐,现在已经是七月一号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不记得!
七月了?我一手抓着手机,另一只手匆匆翻着桌上的台历。台历还停在五月份的某一天,上边胡乱地记录着几个号码和那天接电话时在无意间胡乱画的图案,是一个人类在用甲骨文记载事情的时代用来描述太阳的符号。
问悠悠,我的七月日记,该取什么名字呢?她没有给我答案。其实答案已在我心里,只是我不愿意让早已等在那里的名字就这么轻易地统治我一个月的心情。
在搜索引擎里打上七月。意图在浩瀚的网路中挖出关于七月更深刻的涵义和更浪漫的解释。网络的强大功能展示给我无数条包含七月二字的信息。但是在我心里,那个词一直在呼唤和等待。
七月流火。
7月2日
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叫《七月流火》的电影。内容已经全无印象,片名一直不忘。七月会有流火般的酷热天气。
我的七月在飘雨中开始,世界在电闪雷鸣连绵阴雨中走进七月。曾经在冬天寒冷难耐的时候幻想夏天的暖阳,也在心里一再问自己,如果只有一个季节可以选择,在冬季和夏季之间将做如何选择?无论何时,所做出的抉择,竟都是冬季。选择冬季有很多理由,选择夏季,只有雨这一个理由了。
每天如约而来的雨,时缓时急,时隐时现。到处氤氲着江南梅雨季节的味道,充足的水分子让空气濡湿。一张洁净全素的脸,在解除了所有护肤品的禁锢后,格外轻松自如地尽显真实的娇柔。刚洗过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象一把乱草,得了雨水的滋润,杂七杂八地疯长。万千黄丝,剪不得,理更乱。
素脸,就这样一直素着。乱发,就这样一直乱着。只有在周末的雨中,可以以这种最真实最简单最人性的的形式存在。
夜越深雨越急,雨声催得人心如潮汐,如山中涓涓溪流渐渐汇集成大河,坠落成瀑布。雨一直在唱着唱着,听雨人不舍得睡去,找出春季里喝剩下的一点点乌龙茶,和新购置的一套茶具,烧一壶来自南部山区的泉水,竹帘半卷。听,闻,品,念。
茶香和雨声,茶色配夏夜。
总要有些什么回忆,能够与这样的夜相得益彰,才值得在这样的夜数声和雨到凌晨。童年,少年,青年,以及……
歌声从雨声中渐渐分离出来,越走月近,近在耳边。
“我将真心付给了你将悲伤留给我自己
我将青春付给了你将岁月留给我自己
我将生命付给了你将孤独留给我自己
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爱是没有人能了解的东西爱是永恒的旋律
爱是欢笑泪珠飘落的过程爱曾经是我也是你
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却将自己给了你”
同一首歌,每个人有完全不同的诠释。《爱的箴言》有多少人唱过了?邓丽君唱来,是小鸟依人式的甜美告白。孟庭苇唱的是千古的哀怨。罗大佑的爱的箴言,无限苍凉中带着执着,凄苦艰难中饱含坚定。
我们会老,歌声会老,歌手会老,爱的箴言却不老。如果再次听到罗大佑唱起它,我一定还会相信,还会感动,还会为之哭泣。
7月3 日
A
即日带孩子赴泳池嬉水,惊见某着比基尼的美女袅袅婷婷飘到池边,玉腿浅浸辄止。安坐池边,在水一方。如水美目左顾右盼渐生灰。不知何顾兮要离开,甩甩长发,不带走水珠一滴,满池泳士心随卿去。
暗地叹息,自愧不如。
B
我是从重要或者重大事件这条线索展开回忆的,而不是逆时间而上。这条线索让我发现了很多以往没有挖掘出来的素材。这是个意外的收获,让经常重复的回忆由无味变得有趣。
根据母亲的工作履历,我推算出这件事情发生在我六岁。
那时我家所住的大院有三排房子。中间一排是办公区,北边一排是职工宿舍、职工食堂、职工活动室。南边一排很少有人去,破碎的玻璃窗和黑洞洞的屋子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最可怕的魔境。我每天的活动非常简单,也非常自由。我们家东边的那间房子是职工活动室,再往东一间,就是职工食堂。在那太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到来之前,我每天大部分的时间,是到食堂去看耿师傅做饭。耿师傅蒸馒头是我最爱看的重头戏。那间屋子里有张巨大的案板。一团很大的面摊在案板上,耿师傅抄起一根一人多高的粗木杠,一头穿在案板一侧的铁环里,一头握在手中,他这边一使劲,面团就被压出一溜凹槽。面经过一次次反复赶着压,面越来越筋道。这个时候我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墙角很崇拜地看,耿师傅的压面杠能玩出很多花样来。有时候是两说抓住杠子,一腿搭在杠子上,另一腿做支撑,一跳一跳往前走,用身体的重量和弹跳的压力来压面。有时候整个身体坐在杠子上,象荡上下波动的秋千,一蹦一跳地向前。
参观结束时,耿师傅揭开蒸笼,把第一个热馒头放在笼布里包好递给我,嘱咐一句别掉了别烫着。我把妈给我的五分钱交给他。馒头很大,是两个方形馒头连体的,够妈和我们姐妹四个吃一天还有剩余。周末,在区委工作父亲回家,把一周里一群丫头剩的小馒头块逐一消灭。
突然有天,隔壁添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方圆几十里范围引起了轰动。一到晚上,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人,陆续集中到电视机周围,直到屋里无外水泄不通。我每天最向往的事情从此不再是耿师傅的压面馒头舞。`放电视机的那间屋子成了我最向往的地方。只要发现那门没锁,我就溜进去,趁人不注意,踩着椅子想看出个究竟。一个黑盒子为什么就能说话能唱歌呢?
发生那个事件的那天晚上我是第一个进入电视机所在的房间的,除了负责管理电视机的刘叔叔。因此电视节目开始,屋里坐满了人的时候,我已经被挤到屋子最里边的一个角落。发生那个时间之前电视里演个个短头发的小女孩唱:小汽车呀真漂亮,真呀真漂亮。嘟嘟嘟嘟嘟喇叭响。我是汽车小司机我是小司机,我为革命运输忙运输忙!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她我很羡慕。这次看到她我有些不耐烦。 天气又热又闷,我既口渴又别尿。借用黑白电视机微弱忽闪的光亮,我知道要冲出重围到达门口是很艰难的。我越过人墙,一点点往门口方向挤过去,行程过半的时候,电视的光暗下来。我回头看看电视屏幕,又瞪大了眼睛使劲地寻找出路,可我什么都看不到,伸手只摸到一堵冰凉的墙。一根细绳子突然落到我的手上,啊,是灯绳!这些大人真笨,为什么不开着灯看呢,这样就不用害怕了,也不用看不见了!
我一翘脚用力一拽,啪的一声之后,同时发生了三件事,就是组成这个事件的三个因素:灯亮了,灯绳断了,电视机又哑又瞎了。
突然显形在灯光下的所有电视观众,和管理员刘叔叔,他们的几十双眼睛,在瞬间齐刷刷将目光从电视屏幕转移到我的身上。我手捏着半截灯绳,惊恐地环视屋里所有的人。那一瞬间我仿佛成了全世界的焦点。
刘叔叔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很复杂地变化着。 非常生气准备发火(准备声讨责任人)---一般生气努力压火(发现是小孩不忍心责怪)----无可奈何寻找对策。
这个过程没有一个观众离开。观众席有此起彼伏的责骂声向我投掷而来。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仍攥着那半截绳子。刘叔叔满头大汗鼓捣了很久,电视机仍然不肯恢复工作状态。一个新鲜而美好的世界,一个新奇的玩意,就在一拉一拽间,结束了?
我突然缓过神来,疯一样地跑回家,躲进蚊帐里不敢出来。妈开完会回家进门就喊,今天谁弄坏了人家的电视机?我假装睡熟,并发出不自然的鼾声。
那夜的梦里,那个小姑娘的歌声魔咒一样地一直在唱:小汽车呀真漂亮小汽车呀真漂亮小气车呀真漂亮……
我永远也没弄明白,灯的拉线开关,怎么会让电视机停止工作。更不知道我逃离现场后,那一屋子等着看电视节目的人,和修不好电视机的刘叔叔,这个晚上是怎么结束的。只是从此以后,我感觉刘叔叔再跟我笑的时候,似乎隐藏着随时要抓我去公安局的阴谋。
7月10日
电视机坏得很突然,让我措手不及 ,因为这天晚上答应陪她看宫奇竣的作品。翻出购买时的资料,说明书,保修单,发票。按照保修单上的维修特约单位号码打过去预定上门维修的时间,眼睛却盯住发票的开票时间:竟是去年生日那天买的。 只用一年,它就出问题,真是有点蹊跷。难道是…… 上次开机是前一天的夜里。忽然想看恐怖片了。设置好一切看恐怖片需要营造的气氛:关好所有的灯、窗帘及门窗,把空调冷风开到最大,并打开功放,没有零食,没有饮料,只有一条可抓可咬可盖可纠缠的毛巾被。在这样的气氛里开始《捉迷藏》必定可以达到最佳效果。 罗伯特·德尼罗老得不象样子了,但是演技也精湛的不象样子,让人无法挑剔。他的搭档,演他女儿的小姑娘,惊恐无助的一双特大眼睛,增加了电影的恐怖气氛。 在情节紧张的几个短暂的静默时段,房间的各处 不断发出奇怪的响声。地板,门,窗户…… 想是我的房间及房间里的物品享受不了恐怖片吧,那些响声象极人在害怕时牙齿发出的咯咯声。我把本来踩在地板上的脚缩到沙发上盖在毛巾被里,躲避着由恐惧而想象出来的一双随时可能从沙发底伸出来的魔爪。影片结局处,真相大白时。该受的惊吓也受了,该尝的刺激也尝了。满意地关掉吓得咯吱咯吱响的电视机去睡觉它居然受不了恐怖片的刺激而歇菜!这样胆小,这样脆弱的性格,怎么做我的电视机?
终于决定将AB二君送归大自然,我已经受不了它们自杀式的静默。再三斟酌,处于对它们生存能力的考虑,我选定了我们单位园子里的人工瀑布下的水池。听女儿说那里边有小鱼 。这样它们将来的饮食问题就有了保障。水不深,其深度刚好让担心它们不会游泳的女儿放心。找出一只小纸盒子,把两只乌龟先生捏进去,它们腹部贴腹部地直竖在盒子里刚好添满而且不至于咣当。那是一只装CANON长焦镜头的纸盒,现在两只乌龟肝胆相照地挤在里边,安静之极,仿佛终于找到了组织。但是当我到单位时,发现我拿了很多很多没用的东西,却惟独忘记拿上装在盒子里的乌龟AB。
天气预报很多时候无法自圆其说。这一周里天天预报里许诺给我们的暴雨,不知道在来的路上停留去了睡的梦乡。人们,需要调动更多的智商和情商,来和酷热及烈日作战。空调,阳伞,墨镜,长及肩膀的手套,以及犯罪工具一样的这样黑色面罩…… 怕黑的女人们披一条象翅膀一样的白披肩,两头栓在手指头上,骑自行车驰骋时如风中白蛾。 白翅膀纷飞,却无法让人联想起天使或者蝴蝶。 我没有白翅膀,也没有黑墨镜,没有花阳伞,也没有长手套。以零距离,最真实地接触每个季节,也包括这个空前炎热的夏季。肌肤一天天黝黑,渐渐呈现小麦色。
突然想告诉你,再见我的时候要带灯笼来,最好打两只灯笼。我现在已经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女人了。因为我……已经晒得太黑。
7月18日
A
候车厅外的广场上,已经集合起来的学生,被淹没在家长们人高马大的身影里。远远看过去,以为是一个成年人的旅行团整装待发,看不到一个孩子。挤进人群,才看到穿着夏令营营服的孩子们。每个孩子身边围着三两个家长。小丫头站在人群里,方显现出她的幼小。平日大大咧咧的,到这般时候脸上有了挂不住的局促。该嘱咐该唠叨的,我已经提前好多天都说完了,但是这次她好象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我故意不理她,一直跟别人闲聊。
妈妈!我要走了,你一点都不重视! 还在跟别人闲聊!我立刻抱住她的大脑门子亲了一口。她的脑门子上的汗擦了又擦,还是不住地下。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在没有我陪同的情况下外出长途旅行。她的紧张和兴奋,化做汗水吧嗒吧嗒地掉。她站在队伍的排头,大大的画夹背在身后足够遮住她半个身高。在队伍里她是最小的,却带了个最大的旅行拖箱。我拎了拎,很重。后悔给她带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事已至此,只好吧所有想得到的甜言蜜语用温柔的语调送给她的带队老师。指望老师在上车下车时帮她拎旅行箱。
校长一声令下,队伍出发。她抓起箱子拉杆,刚走一步就象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一声,箱子歪倒了。老师手疾眼快吧箱子抓了过去,对她喊了声:箱子我拿着,你走吧! 小丫头头也没回,迅速融进队伍里……
B
在小丫头这么大的时候,我没有这样的条件可以参加夏令营或者跟随家长出去旅行。可是,我自己知道了世界上有大海,有高山,有很多肤色不同的人。
在我家住的那幢楼西边,隔着一道很高的墙的另一边,是一座五层高的楼,被各种花草树木重重包围着。楼前还有三排漂亮的红瓦砖房子,房前屋后种满各种好看的花。春天来的时候到处花团锦簇。山楂花粉白粉白地挂在红砖墙上。苹果树桃树杏树梨树陆续地开花结果,让这个院子一年有三个季节美得象伊甸园。我童年的很多时光是在这里边度过的。
这个院子,有的人叫它交际处,但我们宿舍院里大多数人更喜欢叫它南院。南院和北院相对,南院负责外事接待,常有各色人种的外宾进进出出。这是个要害部门,老百姓不能随便出入。我第一次进去,是跟着母亲去参加市妇代会。因为我当时年龄太小不能离开大人的照顾,母亲便带我一同出席会议。参加会议的人太多,北院的接待能力有限,一部分会议代表及代表家属被安排到南院。我跟在母亲身后,怯生生走进那个安静得能听到小虫子在花间飞舞的院子。我并不是唯一跟着大人参加会议的孩子。很多妇女和我的母亲一样,边开会边照顾孩子。有的孩子甚至还在襁褓里。母亲开会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看在花里飞舞的小虫,看苹果数下搬家的蚂蚁。有个小孩子突然哭了。被一个母亲匆匆抱着出来。那母亲一屁股坐在路崖石上掀开衣襟,露出一对被奶水涨得鼓鼓的大奶子。她怀里的婴儿边哭边找奶吃。女人一手抱孩子,一手握住自己的一只奶捏了几下,一股乳白的奶水立刻以彩虹的弧度飞溅出很远,落在里我的脚三五米远的地方。我吃惊地看着他们,那个饥饿的婴儿和那个焦急的母亲。
散会的时候,母亲过来来牵着我的手去食堂吃会议饭。我拽拽母亲的手说很激动地说,妈,那个女的奶能飞那么远!我把两只胳膊使劲抻到最大卖力地比画。
后来我们搬家到南院的隔壁。那时我不到上小学的年龄,母亲上班送孩子去幼儿园带不了两个孩子,最后母亲舍我取小妹,我成了独自浪迹天涯的小侠客。每天我能想出不同的办法混进南院,找蝉蜕,知了猴,爬到苹果树上看墙外边我们住的房子,坐在树枝上摇晃那些刚刚结出的青涩的果实。
有时偶尔出现一辆坐满外国人的中型巴士。那时候正是“第三世界人民联合起来”和“亚非拉朋友手拉手友谊的话儿说不够”的年代。来访的外国人几乎都是皮肤漆黑的非洲人,非洲人善歌舞,他们在车上也手舞足蹈,又唱又跳闹个不停。每逢这样的时候,喜欢跟着车看。看着看着,就把自己暴露在门卫的视线里。遂被驱逐出去。 后来父亲知道了我的行踪,开始禁止我去南院,毕竟牵涉国际关心和国家安全,怎么能让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那么近距离地接触外国人。
年龄渐长,走到的地方远了,能看到的东西多了,南院不再是我唯一的伊甸园。偶尔我会做在楼梯二楼转脚的窗台上,遥望墙那边的风景。直到76年唐山大地震,开始全民防震,隔开我们和南院的高墙在一夜间拆掉,大院里的居民纷纷过去抢占地盘搭建自家的防震棚,南院才真正成了我们这帮孩子没有围墙的乐园。
7月20日
A
女儿在我午饭时打来电话:妈妈,我告诉你你会不会谗死?我吃了十六块臭豆腐!这里的臭豆腐太好吃了。还有,我还没想你,所以你别太想我啊!哦……好吧。那我就不想。
这小孩太知道我的弱点,离了她就六神无主。竟先下手为强,在我还没说出想念她之前,就掐断我的思路。
妈妈,这里很美!今天出去写生,我画了三张画。其实打电话也没什么事,就是不大放心你,看看你有没出什么事。
哦我……我很乖,我没闯祸也没出事。你放心吧妈妈一切都很好……
记得送她走的那天,为准备她的行装我忙了一天,累得抱怨她:养个孩子真麻烦啊累死了。她很严肃地说:妈妈,难道你养一个我这样的孩子,没有成就感吗?
此刻终于找到了成就感。我是一个需要女儿操心牵挂的妈妈。
B
闷热的夏日早晨,已经七点半,我仍以半梦半醒的状态我匍匐在床上。自从女儿去了夏令营,我每天六点二十自然醒来并立刻起床的习惯马上就消失了。人的生物钟真是很奇妙。我知道,如果她突然回到我身边,我仍立刻恢复原来的状态。
床很宽大,却拥挤。前几日换下的衣服,几本杂志,几本书,电脑……胡乱地堆在床上。她不在,我自甘堕落地让生活无秩序地凌乱着。突然,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突然跳进眼前的意识中,象一块小石子,砰地敲碎了尘封已久的窗玻璃,打到我的身上 。我不由地清醒,看着天花板上,天花板上却清晰地上映了很多年前的一天,发生在南院的事情……
那天妈喊上我们姐妹几个去看游行。游行是为什么?我不懂,姐姐们也不懂。跟到游行的队伍里,队伍里就有人把手种用彩纸扎的小旗递过来。有彩旗拿在手里,顿时感觉神气了许多。彩旗上写了毛笔字,我不认得。队伍边走边喊着口号,我听不懂。队伍沿着中心路一直走到南院大门时停下来。天很热,我们这帮混在队伍里玩的孩子们耐不住性子,跑到队伍前边去看个究竟。
队伍前排展现给我们的景象,彻底消除了我们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游行所产生的兴奋情绪。站在前排的人表情显然不如我们快乐,他们都很严肃,有的头上戴着白纸做的尖尖顶高帽子,有的胸前挂着牌子。帽子牌子上都写着黑色的毛笔字,还有红色墨水画的圈圈叉巴。
过了好久,队伍从南院的大铁门一旁狭窄的便门鱼贯而入。队伍立刻解散,戴帽高帽子的不戴高帽子的,胸前挂牌子的和胸前没挂牌子的,此刻双方由刚才的敌对气氛一下子融为一体,他们三两成群地散到南院各处屋檐或者大树旁有阴凉的地方。有的把胸前的牌子摘下来遮阴凉,有的把帽子摘下来垫在屁股下坐遮。他们相互交谈,相互递水送烟。 大人们的游戏近乎荒诞。象一黜戏。进门前是台前的表演,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进了大门,所有的人,是一个剧团的同事,卸妆后还是姐妹兄弟。
姐姐已经上二年级了。认识不少字。她拉着我的手,在人群中转悠,很炫耀她的学问地大声给我念牌子上的字,现行反革命、走资派、***走狗…… 妈突然出现在人群中,抓住我和姐姐的手,很生气地说,乱说什么?这么不懂事!然后向牌子的主人连连道歉。我们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她和牌子的主人闲聊。看来,妈认识他们。
天将黄昏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命令,活动结束。所有的人,纷纷退场,陆续消失。南院的地上,在天黑之前,只剩下丢弃的破烂彩旗和踩烂了的高帽和牌子。
对于小孩子来说,这是场游戏。对于大人来说,这是一场斗争。
7月24
A
三天了,她没再打电话来报平安,于是她频繁地在我梦中出现。梦到她说,妈妈我想洗洗头发,帮我洗头吧!梦里的她好细小,象出生时那么娇嫩。我抱她在怀里,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及小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撩起盆中的温水,撒在她的头发上,慢慢地揉。一不小心,我迷了她 的眼睛,我慌乱地给她擦……醒了,雨还在下,天空已微亮。又睡去,梦见自己在天空飞行,寻找女儿。一直向南,向南,俯瞰大地在下边迅速地向后闪,消失在远处。我收起翅膀时,降落在武汉的一所小学,她不在,继续寻找。火车站很多人在拥挤着,列车时刻表象被水浸泡过,什么字也看不出来。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到她身边。忽然想起来,自己是飞来的,干吗坐火车呢?顺着铁路线一直飞,一定能找到她。
这个夏天雨来得太频繁,人们锻炼得处变不惊。雨时急时缓,路人坦然地继续走着,手中没有撑伞,脚步却依然悠闲自得。 中心路仍是老样子。站在街上,看到一座多年前的老建筑,忽然就想起,在这条街上,我已经走了三十年,竟还在原地。我走不出去,离不开,也许这一生将平凡地终老在这个城市。外边的精彩,不属于我。
中心路仍是老样子。站在街上,回想三十年前的样子,印象最深的都跟吃有关。从而挖掘出自己的饕餮史,竟开始得那么早。由南至北, 天舒饭店的煎包,新华饭店的大包子,遣送站院子里饭市的牛肉拉面,友好饭店的杠子头火烧,过了共青团路,八大局对面的小笼灌汤包,过了人民路,在路257部队东墙外的小平房里,刚开张不久的四川红房子,顺便想起小商品街(那时叫商场西路)昆桥饭庄的蟹黄包、江南饭店的清炖全鸡……
B
小笼灌汤包,从记忆深处浮升出来的同时,奶奶的样子也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奶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母亲故来照看我和姐姐的保姆。当我到了不需要保姆照顾的年龄,随着父母来到这个小城,和奶奶见面的机会少了。偶尔她想我们的时候,背着小蓝布包袱进城来看我们。
她没有子女,寡居一生,后来年纪大了,被侄子接去养老,住到了小城的近郊。那时我已经上小学。每隔十天半月,母亲就给我个小搪瓷盆,打发我去我家对面的灌汤包铺买2斤包子。包子拿回来,份成两份,一份是我们当天改善生活的内容。一份用笼布包了再用毛巾包,然后装在人造革提包里,让姐姐和我,给奶奶送去。
路程不远,乘1路车往南半小时就到。 母亲嘱咐我们,一定要给奶奶倒上热水,看着奶奶吃了包子才能回来。奶奶住在她侄子家后院的一间临时搭建的小屋,放下一张床,就再没什么空间了。很冷,奶奶缩在床上,薄薄的被子难以御寒。姐姐从前院屋子里要来开水和碗,奶奶喝了一大碗,干裂的嘴唇一时还滋润不过来。包子还有余温,母亲包得很严密。奶奶已经没有牙了,她的嘴一扁一扁地,一会功夫能吃掉四五个。
奶奶总是很饿。每次去,她都是很饿。她在迅速地衰老着,生命在迅速地枯萎着。
一些我无法改变的事实,一些我无法理解的现象,一些总在记忆远处隐隐酸疼的感觉,是那段时间留给我的镜橡。
最后一次给她送吃的,姐姐和我感觉出了什么。偷偷地搀扶着奶奶的手出了后门,向车站方向逃去。那个据说是奶奶侄子的男人追出来,粗暴地把奶奶拽回那间又冷又挤的小屋。
有一天,母亲眼睛红红地说,你们的奶奶,前天死了。她说,你们别怪我,我也想接她来跟咱们住,她侄子坚决不同意,去接过几次都没谈成……
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的雨中,回忆被一个彪形大汉粗暴地打断。他本来坐在人行道边的石头上,当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猛地起身向前跨了一步,把我撞得一个趔趄横移两米以外,手中的可乐飞出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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