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翀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转了无数个圈子,最后面对着书桌站了下来。书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的镶在镜框里的妻子方秀娟的遗像,这是下午他们父女俩到家后不久就摆上去的。
“阿娟,咱们回家了。”凌翀搬过一张凳子,在书桌前坐下,对着亡妻的遗像喃喃说道,“这屋子虽然小点,但它却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怎么说也是咱们的老屋,对吧?不过,你放心,等将来我攒了钱,也一定要和别人一样把它翻翻新,好好装修装修的,让咱们的小娟住得舒舒服服的。阿娟,你看到咱们的妈妈了吗?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守在这屋子里,在等着咱们回来呀!今天,咱们终于回来了,我相信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阿娟,咱们虽然回到了云州老家,但咱们在小龙井村的新家我仍会常去看看的;我已经合计好了,小娟一放假我就带她回去住上一段日子,毕竟那是咱们俩亲手盖起来的房子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当年在盖那几间房子的时候,你吃了多大的苦!你一定不知道吧:一听说我和小娟要回云州了,村里便有人争着要买咱们的房子呢,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钱拿到城里来花——他们提醒我说到了城里可要没少花钱的。阿娟,你放心,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卖了咱们的房子,即便是到了最需要用钱的时候,我宁可卖血……反正我知道那几间房子对咱们俩的意义有多大!
“阿娟,咱们的小娟可是个乖巧的孩子,那天听奶奶说要带她进城念书,乐得她一晚上都不想睡觉,老是缠着我,问我城里有多大呀?城里是什么模样的呀?城里的小学比咱们村里的小学大多少呀?漂亮多少呀?城里的孩子漂亮吗?他们都比咱们乡下的孩子聪明吗?哎呀,简直问个没完,反正我回答完一个问题,她马上又生出一个问题来,而且都是和城里相关的。说真的,阿娟,这么多年没进过城了,小娟的许多问题我还真答不上来呢。不过,为了不让孩子失望,我就尽可能地编,用我自己的想象来满足她。阿娟,我相信咱们的小娟一定不会比城里的孩子差的,她聪明、伶俐,接收能力还真不错,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她好奇、好问,好多事情都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这对将来在学习上应该是有益的,你说对吗?
“阿娟,云州城里确实是变了样,而且是翻天覆地变了样。听奶奶说呀,改革开放以来,城里可是多了好几条街道啦,而且一条比一条热闹,而在我的记忆里却只有一条中山街哩。今天我们坐三轮车回家,一路之上我都不知道哪儿是哪儿了,看来,我想当好一名三轮车工,首先要把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街道熟悉一番才行哩。咱们的小娟看到街道两旁那么多的高楼大厦,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老大。也难怪呀,以前孩子看到的,只有镇政府那栋五层高的‘大楼’,从来也不曾见到过二、三十层高的大厦呢。别说小娟,我也没有。
“阿娟,我觉得对我来说,干什么工作都不如蹬三轮好。你知道吗?那是一个多么自由自在的职业呀,那种职业正是我所企盼的和向往的。再过两个月(或者不用到两个月),咱们小娟就要上学了,那时候,我可以用三轮车接送她,而接送她的任务一完成,我就可以载客挣钱了。你说,这职业多么适合我呀!虽然,眼下咱们还没有车,但直觉告诉我,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的。”
这一次,凌翀真的是太兴奋了,他有说不完的话要对妻子说。于是,就这么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漫漫长夜竟然过去了一大半。凌翀瞟了一眼摆放在书桌角上的小闹钟,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好了,阿娟,今晚咱们就聊到这里吧。”他倒了一杯凉开水,一饮而尽,一边站起身来一边继续说道,“反正我也睡不着了,干脆干活去吧。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可是答应了奶奶要先干一阵子清洁工的活儿的。听说这里原先的那个清洁工因病住进了医院,我就先替他干着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说搞公共卫生没个专职的清洁工也是不行的,对不?怎么,你怕我干不好?你忘了,在省监狱我可是干了足足两年的清洁工啊,并且还因为干得不错而受过嘉奖哩。再者说了,别说是干清洁工了,就是再苦再累的活儿,我都干得来也干得好的。”
原来,今天傍晚王奶奶就早早地把凌翀父女请到自己家来,正坐着闲聊的时候,忽听得门外有人在吵架,王奶奶便叫吴嫂出去瞧瞧,吴嫂出去了一会儿,便回来告诉王奶奶,说是隔壁李家在搞小装修,把拆下来的东西都扔进了垃圾箱,使得本来已经快满了的垃圾箱彻底满了出来,邻居无法扔垃圾,因而和李家吵了起来,都指责李家不该把装修拆下的东西扔进垃圾箱,害得人家都无法往里面扔垃圾了,但李家却是不服……
“唉,这么点事也值得吵吵嚷嚷的!”王奶奶向吴嫂挥挥手,说道,“你出去告诉大家伙儿,先凑合着吧,明天是双休日,咱们来个全巷总动员,先把所有垃圾箱里的垃圾清掉再说。”
“奶奶,”凌翀听着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再加上他刚才也看到王奶奶家斜对面的那个垃圾箱确实已经满了,不过仍有点不明白,于是问道,“咱们这里没有专门搞清洁的吗?”
当下,王奶奶把刘驼子生病住院的事说了一遍给凌翀听。
“这样吧,奶奶。”凌翀毫不思索地说道,“我来替那个刘……刘什么来着干一阵子。反正买三轮车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而我闲着反而难受。”
在王奶奶看来,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她倒不是担心凌翀闲着会难受,而是有更深一层的想法:如果凌翀真能在这节骨眼上顶上刘驼子的班呀,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这等于是给清风巷的老街坊们的一个最好的见面礼。是啊,以前凌翀确实给人印象不好,今天听说他要回来,还有人在说三道四呢!
“你刚回来,还是先歇两天再说吧。”不过,王奶奶还是心有不忍,因而这样说道,“依奶奶的,你倒是先把家里安顿好了,有缺什么的,该添置的先去添置,也不用太着急。”
“不,我看还是明天就干吧。家里什么都有了,日常用品我也带了不少来,没什么好再添置的了。奶奶,就这么说定了吧!”
刘驼子的垃圾车、工具都是现成的,而且都在王奶奶的院子里放着。王奶奶拗不过凌翀,便答应了凌翀的请求。当下,王奶奶把刘驼子平时的工作范围和职责向凌翀交待了一番,并告诉凌翀去垃圾处理场的路。
于是,凌翀的临时清洁工的工作就这么定下了,而这个消息,当时便借着吴嫂的那张“快嘴”传了出来,并且不知怎的那么快就传进了罗小虎的耳朵,所以才有“王奶奶量材路用”这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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