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人科动物”派来接我的人准时来到酒店。服务生来通知我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毫无当初的激动和兴奋,只有一种长久等待后的疲乏,沉浸在内心的宁静中,仿佛睡在一片云朵上,周身包裹着一层温暖的光。服务生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种惬意,我有些懊恼,不耐烦的说:我还要睡一会儿。说完这句话我真的睡着了,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睡得安宁,象死者一样安宁,没有梦想和欲望。半个小时后,服务生再次来叫醒我,片刻的休憩让我精神充裕,浑身有劲,我对服务生说让来人稍等,我马上下来。我开始起床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猛然又想起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我放下手中的衣物,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不,我不能丢下我的瓜叶菊,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
我抱着瓜叶菊来到楼下,在空旷的大厅里看见一位矮胖的中年男人,他靠在前台上,毫无表情的脸上挂着两只大眼袋,仿佛不堪重负随时可能从眼皮底滑落下来。他看见我走过来,一言不发,只是晃了下脑袋示意我跟他走。门口停着一辆老式红旗小汽车,上车后他熟练地发动引擎带我离开了酒店。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搭腔,只有电台里的播音员在不停的噪聒,介绍一些流行金曲。我平静地望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景物,努力地想记住每条经过的路,仿佛怕自己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小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六道十子路口,经过一个绿意葱茏的公园,经过两所书声琅琅的学校,绕过三座立交桥,最后拐进一条冷冷清清的小巷。小巷里鲜见行人,道路两旁杂草丛生,散落着一些碎砖头,说不出的荒芜。小车慢慢滑行,在一座大院子前停下来,院子里长有高大的双玲木和香樟树,绿树掩映下可以看见一座老式的楼房,红墙红屋顶,破旧不堪。院子门口横着一道高大结实的自动伸缩门,门体上的钢架结构都已经生锈发黑,下半部污迹斑斑。门卫室里坐着一位昏昏欲睡的年轻保安,看见有人来了眼睛立刻一亮,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我们。这哪里像从事秘密科研的地方,简直就是一座旧仓库。我心里暗暗纳闷,怀疑司机是不是搞错了。我问他是谁派你带我到这个地方来的?他保持惯有的沉默,没有回答我,下车为我打开了车门。走出小车,抬头就看见“人科动物”正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白大褂,宽大的脑门,一脸捉摸不透的笑容。一个星期前他来火车站接我时就是这副模样,把我安排到酒店后,他就躲到实验室里做准备工作,每天通过电话和我联系,每天第一句话就问:你今天想做什么?第一天我想看画展,第二天我想参观植物园,第三天我想乘热气球游览这座城市,第四天我想到剧院里看场京剧演出,第五天我想再看一遍电影《最后一个莫兮干人》,第六天我想坐在广场上和一群鸽子听人朗读顾城的诗。第七天我想施舍,街上每一个和我相遇的乞丐,我都要给他十圆钱。
欢迎你到来。“人科动物”冲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手心汗津津的,看来他已经很激动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还是没有打消内心的怀疑,试探着问,回头环顾四周,刚刚送我来的那辆红旗小汽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进,请进。“人科动物”紧紧拉着我的手走进院子,穿过那几棵高大的树,他带我来到那座破旧的毫不起眼的楼房下。这里又有一位年龄稍长的保安,神情严肃,穿着整齐笔直的制服,他在门口把我拦下来,生硬地说:花盆不准带进去。我一下愣住了,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把花盆抱得更紧。“人科动物”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表示歉意,然后说:按他说的做,他会帮你照顾好瓜叶菊的。迟疑片刻后,我按“人科动物”的话做了,亲吻了一下那朵淡蓝色的小花,把花盆交给了保安。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舍的情怀,跨过这道门就是跨进了生死未卜的行程,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天空是那么的蓝,初夏的阳光撒在绿荫浓郁的枝头一派勃勃生机,远处传来天长地久的市井嘈杂声。进到楼房内,“人科动物”怕我后悔似的,几乎是把我拖入电梯。电梯是向下的,一直通向地下第十八层。
十八层不是地狱吗?我忽然有点紧张,故做作轻松地问。
不,是通向未来的阶梯。“人科动物”回答道。
走出电梯眼前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成排的日光灯把这个宽大的地下室照亮如同白昼,墙壁上的指示灯忽明忽灭,头顶上井然有序地布满各种管道和线缆,一切都是那么干净整洁,有条不紊,空气也很新鲜。也许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放慢下来,不知不觉和“人科动物”拉开一段距离。他回头发现我没有跟上,便停下来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了,后悔还来的急。
不,没有,我决定的事从不后悔,我回答到。在这个地下室里说话的声音总显得很单薄,语气听上去有背本意。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赶紧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
穿过长长的通道,“人科动物”把我带到他的工作室,已经有两个助手在这里等着我。由于他们戴着大口罩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我没能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从身材上看两人一模一样,感觉一个人就像另一个人的镜像。看见我到来,他们迎上来一左一右地站在我身旁,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手势,显得很滑稽。工作室内有些阴暗,摆满了我见都没见过的仪器设备,透出一丝神秘,一只巨大的机械手突兀地伸到我头顶,吓了我一跳。
实施冷冻术前,他们要对我进行消毒工作。如此,你看见我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站在一束紫光下,两个样子滑稽的男人正仔细地在我身上擦拭药水,看上去很可笑。消毒完后我被送上了手术台,“人科动物”要给我注射一种特殊的药物试剂。这是他多年研究的成果,这种试剂能够防止水在零度下结冰,因为水一旦结冰就会胀破细胞,从而对人体组织造成破坏,这种破坏是致命的,人冷冻后是无法复活。一切准备工作做完后,毫无知觉的我被两个预冷的睡袋包裹起来,放入一个铝制的保护舱,最后再放进充满液态氮的大柜子里,整个冷冻手术才算完成。我将在这个大柜子里度过漫长的一个半世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新陈代谢,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但这不是死亡,我还会复活,拥有原来的机体,还是这么年轻,充满幻想的激情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当然这也存在很大风险,但请您相信,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回来的,带一束鲜花到墓地去看你。这是彻底的沉睡,时间的魔法对我毫无作用,一百五十年只是一瞬间,轻轻翻过这一页就过去了。
第二章
岁月匆匆,时光飞逝,转眼一百五十年过去了,时间来到二一五五年。
冷动人,快醒来。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你看见我躺在一间病房里,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只露出毫无血色的脸,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身体上其他部位也插满了导线和输液管,这些导线和输液管将我和病床边的各种仪器连在一起。我的眼帘开始颤动,一下,两下,终于慢慢的打开,露出一丝微弱的光。我醒来了,就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生者,来到陌生的新世界。当我睁开眼睛再次看见光时,内心仍是一片黑暗,那是死寂的宇宙,生命的能量还未曾孕育。极度虚弱的我,又闭上了眼睛。耳边厢一片嘈杂的絮语,伴随着压抑低沉的惊叹声。
嘘——,有人示意安静,然后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好,能听见我说话吗?新世界为我送上了第一句问候。
我无力开口回答,内心的黑暗正一点点的消散,一束温暖的光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也许是在黑暗中呆得太久,我还不敢立即迎上前去拥抱它。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你想听点音乐吗?你喜欢中国民乐,还是钢琴或小提琴?这个声音继续在我耳边轻言细语。
我无力开口讲话,也无力再次睁开眼睛,但饥饿的听觉一经苏醒就渴望倾听和安抚。笛声,秋天,湛蓝的天空,棉花糖一般的白云朵,灌木丛中结满熟透多汁的浆果,等人采摘------我心中开始喃喃自语,闪现出一幅秋色小阳春的图画。
来,给他来点音乐,放他喜欢的《妆台秋思》。
他的话音刚落,悠扬的笛声从云朵上缓缓飘下来,载着明媚、温暖的阳光流进我的耳道,开始在我体内流动,经过脑垂体、肾上腺,刺激内分泌。忽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我胸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推开尘封百年之久的感官。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