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的惊奇有时候会给人带焦虑和不安。晚上睡觉时,我刚熄灭灯,眼前便浮现一团如雾的荧光,抬眼看去原来是梭梭白天带来的一束海芋花。一束花能像萤火虫一样发光让我再次吃惊不小,我怀疑那是假花或涂了荧光粉,便下床来想看个究竟,撕下一片花瓣用手指捻揉,分明流出花液又是真的,仿佛施了魔法一般。这一夜我没有睡好,老觉得眼前似有魅影重重,翻来覆去睡得不安生。第二天早晨起床大脑昏昏沉沉,看到那束海芋花心里顿生厌恶,便以过敏性鼻炎为由让护士把花拿去扔了。看来过于神奇的力量会给人带来恐惧。
这一天有条令人难过的消息——大美人死了,打开电视就看到各大电视台都在播放这条新闻,全世界的人都在为它伤心、哭泣。一个星期前大美人就开始拒绝进食,饲养员想尽办法拿出它平时最喜欢吃的各种食物,它始终看都不看一眼,每天呆坐在角落里,一天天的消瘦,直到今天早晨闭上那双孤独的大眼睛告别了这个世界。人们把大美人的尸骸送回了它远在非洲的故乡,让它在祖先曾经世代繁衍生息的土地上长眠。地球上最后一个大猩猩死了,意味着这个物种从此灭绝,今后的孩子们只能从教科书或博物馆中去认识它。今天大猩猩灭绝了,明天或许是大象,后天或许是长颈鹿,未来的世界或许只剩下人类和他们的机器宠物,那将是怎么样的世界,离末日远吗?一个孩子流着眼泪在电视中这样追问。
梭梭的采访第三天报道出来,立刻引起巨大轰动,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百字介绍世界第一例冷冻人成功复活的过程,却无啻于在公众面前丢下一枚重磅炸弹。每天都有很多媒体要求采访我,叔俭不得不就此事跑上跑下来病房征求我的意见,经常是累得满头大汗,都被我一一拒绝。我开始收到大量的信件和礼物,很快这些物品塞满了我的病房,医护人员不得不腾出阅览室作临时仓库,他们因此有了新的工作,整天蹲在阅览室里帮我拆看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信件和礼物。原本安静的阅览室现在变得热闹起来,没事时大家就聚在里面有说有笑,摆弄礼物,津津有味地读着信件,谈论素不相识的人的热情和关心。我对这些信件和礼物毫不感兴趣,全部交给医护人员处理,我只希望能早日出院,按照医生的安排认真地进行康复锻炼。
每天早晨七点迭戈准时喊我起床,然后我们去健身房跑步,上了跑步机再戴上视觉传感器,已然就置身于户外一条林间幽径,湿漉漉的路面,野花在晨风中梳洗,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上缠满蛛网,蛛网上的露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我慢步小跑,偶尔回望一眼来路已淹没在一片浓郁的绿荫中。而只要我愿意按一下跑步机上的另一个键,马上又来到海边,太阳正从海面上升起撒下金色耀眼的光芒,新的一天充满了希望。这些虚拟的场景是如此逼真,以至每当我摘下视觉传感器时常常不知身处何处,仿佛忽然间从魔幻世界中回来,眼前的一切倒不真实。锻炼完身体后,该去吃早餐,迭戈也是屁颠屁颠地跟在我后面。迭戈,来喝牛奶,我喜欢这样逗它,把一杯牛奶端到它嘴边。它闻了闻摇着头跑开了,远远冲我叫喊抗议我的虐待行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它毕竟不是一条真正的狗,它不需食物,只要按时冲电就可以了,它是长不大的。以后迭戈要是不听话,我就以喝牛奶来吓唬它,它立刻放乖了,很见效。
这种安宁的生活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持续到我出院的那一天。命运总喜欢在暗中捉弄人,那天下午我到花园里散步,迭戈跟在我后面,刚走到喷泉边,它忽然一阵狂叫,这叫声显然提示我周围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我回过头问它,迭戈,有什么事吗?它说你看上面。我抬头一看差点没得跳起来,居然有个人像壁虎一样趴在花园的玻璃穹顶上,漆黑的影子投在睡莲池中,像一只多足爬行怪兽。他身穿紧身衣,腰间系着宽大的皮带,从背后伸出四只机械触手牢牢地吸附在玻璃上,手里举着一台摄像机正对着我拍摄,看来像记者之类的人。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我很快镇定下来,无端的被打扰多少有些恼怒,我大声喝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隔着玻璃我们都没有听清对方说的话,只能像哑巴一样比画,只见他的嘴巴很夸张的一张一合像是在问好,脸上的笑容很友善。我立刻又担心他的安全挥手让他早点下去,他好象没明白我的意思,一边继续用那种夸张的表情和我对话,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如此僵持了一会儿,我只好逃出花园回到病房。
这个记者真够疯狂的,为了搞到我的生活资料,居然搞来一套壁虎服穿在身上,爬了一个多小时来到空中花园玻璃顶上,又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我的出现。当天晚上一家电视台就播放了冷冻人的生活片段,引起更强烈的反响。第二天不光是来了大批的记者,还来了许多普通的市民,越来越多的人集聚在医院的大楼下,整整堵塞了一条街道,大家挤着嚷着要见冷冻人,人潮涌动,差点引发骚乱,最后不得不出动警察疏散人群。一些记者也如法炮制穿着壁虎衣,爬到空中花园等待我的出现。有时候记者多达十几人,爬在玻璃顶上遮住了阳光,就像一些奇怪的生物为了争夺一点食物集聚到一起。每天都有这样一群壁虎人在医院大楼的外墙上爬上爬下,引来路人驻足观看,一时间成为一道景观。一些好事者受此启发组织了一场壁虎人爬楼比赛,参者众多,一项新的体育运动从此诞生。
病房的生活因此增添了意想不到的烦恼,连医护人员也很紧张。虽然我努力克制某种不自在的感觉,还是不敢随意踏出病房,生怕一走进花园就被那些怪物捕食,看来被人过分关注是件痛苦的事情。我更加渴望能早点出院,计划出院后去学习一项新技能,重新投入生活的怀抱,像普通人那样的过日子,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看来时间的确能治愈心灵的创伤,我不再是那个终日迷惘,耽于梦想的男人。
可我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吗?只要我迈出医院,马上就被人认出来,时时刻刻都有人关注和打扰。一想到这些我就浑身不自在,离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始变得惶惶不安。这个时候梭梭再次来看我,她一袭长裙像云彩一样飘进病房,一眼就看出我的烦恼,她响亮的笑声又一次惊动监视器发出警告。她说:冷动人,你已经是个公众人物了,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现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不可能。
那我该怎么办呢?不经意间我又说出了一句该变命运的话。
梭梭说:总有人要被推上历史的舞台,在你当初勇敢的接受冷冻术时就注定要走上今天这条道路,为什么不坦然接受这些呢,那样你就不会有烦恼了。何必要把自己隐藏起来,这不是一个离群索居的时代。你走到任何一个地方,庞大的卫星搜索系统立刻就找到你,让你无处藏身。呵呵,你能躲到哪里去?
我出去后总要找份工作来养活自己呀,你帮我找份工作吧,我说。已经把她当作我亲密可信的朋友,内心充满了感激。
相信我,我已经为你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过上一种不劳而获的生活。
此刻的梭梭像个女巫一样坐在我身前巧舌如簧,指手划脚,一步步把我引向迷途的森林。她的话具有很强的催化作用,在我心里引起强烈的反映,悄然地该变了自我。原来一切都是自寻烦恼,我的心境变得豁然开朗,面对新生活的挑战充满了斗士般的勇气。
让我们再一次开始疯狂的旅程吧,冷冻人,梭梭大声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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